端午节那天,天还微微亮,我就带着小儿子出门采艾蒿了。
小家伙揉着眼睛跟在后面,到了河边,蹲下来伸手想捧水洗脸。我一把拉住他:“别洗,这水现在不干净了。”
他撅着嘴:“那你不小时候也在这儿洗脸吗?”
我说:“洗过。你爷爷小时候也带我来这儿洗脸。那时候水清得能见底,捧起来就能喝。现在不行了。”
他抱着篮子,一边跟着我往坡上走一边问:“爸,咱们家以前也是医生吗?”
“对呀,从我太爷爷那会儿就是。”
“你太爷爷叫啥呀?”
“我太爷爷叫丁福斌,那是清朝末年、民国初年的人了。”
“什么是上个朝代呀?”
“就是很久以前,还不是咱们现在这个年代。我太爷爷是个走方医。”
“什么是走方医啊?”
“就是背着药囊,手摇虎撑——我儿子刚要张嘴问,我赶忙说,虎撑就是铜铃。在咱承德周边的山沟沟里到处给人看病。铃铛一响,老百姓就知道‘丁家郎中来了’。那会儿山里缺医少药,你不翻山越岭走到人家门口,人家就看不上病。我太爷爷不光看病,还懂点周易算卦——旧社会山里人迷信嘛,你不弄点这个,人家不拿你当回事。”
“那你太爷爷厉害吗?”
“厉害。我太爷爷最拿手的是双手把脉,两只手同时搭在病人手腕上,左右对照着摸。那会儿别的郎中都单手换着搭,我太爷这双手齐上的手法,十里八乡都知道是咱丁家的招牌。他生了四个儿子,最后肯接过药箱的,就我爷爷一个人。其他几个各有各的活路,只有我爷爷跟着我太爷认草药、背汤头,把双手把脉的手艺接了下来。”
“你爷爷,那就是我太爷了,他也摇铃铛吗?”
“我爷爷这辈呀,时代变了,不摇铃铛了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国家兴办中医教育,我爷爷考进了省立石市中医进修学校,成了第一批正规军。毕业后分配到公社卫生院,一干就是一辈子。那代人心里装的是‘哪里需要就往哪搬’。农村缺医少药,背着药箱子翻山越岭,饿了啃口冷馒头,渴了就着山沟里的水喝一口。”
“你爷爷喝冷水吃馒头肯定很幸福,我就最喜欢野餐露营了!”
我心里苦笑,现在的小孩哪知道早年间“野餐”的滋味啊!有一件事,我记了一辈子。爷爷在老乡家看完病,赶上饭点,老乡留他吃饭。那时候穷,高粱米饭配咸菜就算待客了。爷爷心里过意不去,吃完把粮票和钱往桌上一放就要走,老乡死活不收。后来爷爷趁人不注意,把钱压在了饭碗底下。他是真的过意不去。可他自己呢?下乡饥一顿饱一顿,冷馒头揣怀里一揣就是一整天。老话说胃病三分治七分养,他药没断过,可他不会养。心里装的全是病人,唯独没装着自己。四十来岁壮得像头牛的人,70多岁就走了。干了一辈子,落了一身病,不得不放下。他留下了一句话,两个字——“敬业”。这俩字后来成了我们家的家风。

退休后的爷爷丁梁在诊所
看我想得出了神,这小家伙居然没闹,安安静静揪一根草茎在手里转。我直了直腰,这坡道走久了膝盖还真有点酸。
儿子恍然大悟地说:“怪不得我爷爷喜欢带我野餐,肯定是跟他爸学的!”
我俩都笑了。
“再给我讲讲爷爷的故事吧,也就是你爸爸。”
这年纪的孩子问题可真多,跟个“十万个为什么”似的。我说这不用讲了吧,你天天和爷爷玩。儿子大概第一次听我这么认真地讲家里的故事,嘴上不停地催促:“快讲快讲!”
我清了清嗓子:“行行行,讲。你爷爷丁顺昌老同志呀,河北中医学院毕业,接班四十多年了。早些年在国营药店坐诊,最多的时候一天看将近百十号人,水都顾不上喝,午饭经常拖到下午三四点。”
儿子插嘴:“那爷爷也啃冷馒头啊?”
“那倒不是,不过也差不多,忙起来啥也顾不上。后来身体吃不消,就不去那儿了,就守着咱自家这间丁顺昌中医诊所。”
儿子点点头:“我还担心爷爷也把胃吃坏了呢。”
“现在条件好多了。你看你爷这一天,最大的爱好就是捯饬花草。咱诊所院子里摆的这些花都是他在侍弄,天天蹲在那儿修剪、造型,乐此不疲。对了,有个好玩的事,前些日子,知乎上有个做行业观察的朋友来采访我,聊完天顺手给你爷爷拍了张照。爷爷把脑袋凑过去一看,第一句话就是:‘开没开美颜?’”
儿子咯咯笑起来:“爷爷真逗!”
“可不是嘛,老小孩一个。不过一到看诊的时候,那股认真劲儿一点没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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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跑了几步又折回来:“爸,你觉得当医生好玩吗?”
这时候手机响了,我回复消息,时间稍微长了一点,把孩子的问题撂在那了。他等半天,不满情绪就上来了:“又玩手机,一会回家我就告诉妈妈你边走路边看手机!”正好我也回完了,刚要回答他,他却不依不饶学起我妻子的样子:“给我看看是谁?聊得这么开心!”
他拿过手机边看边问:“爸爸,'恩师郝万山'是谁?你的老师吗?”
“对呀,我给老师寄了点金莲花,还有咱俩前阵子挖的那些蒲公英。老师眼睛最近得了结膜炎,这些东西是去火的。老师发消息说收到了……”
“我看到了,这些字我都认得,还说谢谢你呢!”
“是啊,郝老师是一位非常有修养的前辈。我对老师的感谢要多得多,因为他不光教我看病,还帮我看稿子、把关,就像你们老师给你们改作业那样,教给我做学问和做临床的要点。”
说到这里,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——郝老八十多岁的人了,我还总是拿着稿子去麻烦他。老师精力有限,却总被我这棵不知进退的小苗占用了时间。其实我一次次发过去,不过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长歪,怕在临床上行差踏错。直到上次,老师给我回了这样一句话:“你认真思考写出来的,应该没错。”简简单单一句,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,给了我无穷的底气。可每每想起老师两次为我手抄《伤寒论》题的字——“学以致用”,还有陆游那句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,我就知道,老师不只是鼓励我,更是在告诫我:永远别脱离实践。所以我不敢懈怠,守着这间诊室,把一线看诊的真实体悟一笔一笔写下来。
我还沉浸在思绪中,儿子的问题把我拉回了现实:“爸,那你是不是也算'传承'啊?怎么不像大街上别的医馆那样也写上'传承'啊?”儿子仰着头问。
我心想这小子知道的真不少:“你小子长大去学做广告吧。爸爸不太喜欢这俩字。咱们中医,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,慢说传承,家里哪怕是皇族,自己没悟性、不吃苦,那也是白搭。你将来不干则已,要是干这行,记住了,干好了是给祖上增光,干不好是给家门抹黑。还是那两个字——'敬业'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突发奇想:“爸你也开个大公司吧!”他紧接着又补充道:“开连锁店也行啊。”
孩子的思维真是跳跃:“咱们家的规矩,'敬业',啥意思?说起来简单——看好病,守住本分,对得起手艺,对得起患者的信任。远的不说,承德街面上有些名字带'丁'字的机构,跟咱们没关系。再说远的,有的把招牌挂遍全中国,那是生意人的生意账。咱家传下来的这手艺,现在就我和你爷爷两个人,不开分店,不搞加盟,不挂满街的招牌。就这一间屋子,我们俩坐诊,双手把脉。手艺这东西,看的是人,靠的是心,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,一天能看好的病人就那么多,贪多嚼不烂,糊弄了病人就是糊弄了自个儿的良心。这样就够了。你要是感觉规模小,等你长大,一起来,咱祖孙三代一起坐堂!”
说着,这小家伙不知道听没听进去,好像还沉浸在自己开大公司的想象里……
说话间,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,照得坡上的艾蒿叶子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篮子装满了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

33年前的作者本人
走到家门口,我把艾蒿挂在门框上。儿子跑进去喊奶奶邀功了,我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河。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,河水在光底下泛着一层说不清的颜色。
想到明年就要搬走,心里还有几分舍不得。这间老诊所墙皮都泛黄了,门槛被一代代病人的脚踩出了一道浅槽,屋里那股淡淡的药香早就渗进了每一块砖缝里。没办法,现在这位置太偏了,父母年纪大了,住得偏僻,干什么都不方便。搬家也是为了孩子上学,而且搬去北兴隆街的万树园小区,那离避暑山庄很近,父母往后能常去园子里散散步、遛遛弯。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河。河水湍湍向前,我带着儿子踩过的河岸,当年也是父亲带我来的地方。就像爷爷当年从太爷手里接过药箱,我们一家四代在这片土地上兜兜转转,是啊,就像这河水一样,无论流去哪里,永远都是一样的源头,而我们,无论搬到哪里,那股子劲儿,始终都在。
水脏了,可以慢慢治理;人心要是脏了,这病就没法治了。
太爷的虎撑,早就没人摇了。但那份坚守还在——从太爷的药囊,到爷爷饭碗底下的钱,到我爸花白的头发和花盆里的剪刀,再到恩师那句“这是你认真思考写的东西,应该没问题”。我们丁家这四代人,没开过公司,没搞过加盟,没挂过满街的招牌。就这一间屋子,两只手把脉,看好病,守住我们的根。
儿子在里屋喊:“爸!奶奶说中午吃饺子!”
“哎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
作者自述:丁兆航
特别说明:本文为家族行医经历与家风传承自述,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。承德地区仅丁顺昌、丁兆航父子二人坐诊,未开设任何分店及加盟机构。
